行 走 边 疆
——走进贾蔼力的世界(节选)
凯伦·史密斯 (文)
思维模式
2006年,贾蔼力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得硕士学位。贾蔼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谦和的,甚至有些腼腆。而他对其作品内容的阐释又是如此的无序,模糊,仿佛刻意回避着什么,除非论述本身带给他自信,否则很难打破他礼貌的防范。 而隔阂一旦被打破,他的思维就会象空气一样活跃起来,就象他的作品隐含的活跃因子。这个个性特征使人很难一下把这个年轻的艺术家和他的作品统一起来,但很快,从他近期作品对笔触和色彩的探索中便能看出些端倪。
在大多数艺术家很勤奋地进行着艺术创作的时候,贾蔼力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但某种程度上,他的努力也似乎要消解当代艺术中逐渐蔓延的所谓‘概念新颖’的伪美学形式。他的激情就像是对与当代流行所异的现代西方艺术史中所推崇的浪漫主义精神的回归,既艺术是那些被众生所误解、嘲弄和遗弃的天才们对个人情感和激情的表达和撞击的产物。这些人可能无法想象会获得像今天的大师们所获得的声誉。贾蔼力就好像一个有着双关答案的谜语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他在处理画面空间及其元素时总是透露出来自东北的性格特征,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前苏联社会写实主义学校的紧密联系,甚至至今还保留着和俄罗斯学校的艺术交流项目。‘鲁美’不可避免地在贾蔼力身上留下了烙印,尽管他与那些写实主义学校没有任何关联,但是当他为了他的艺术理想而在精神和肉体上做着挣扎时,他的作品便散发出史诗般的悲剧效果,象一首让人动情的诗歌。但从他的说话口气可以感觉到他对可能出现的误读其作品的担忧,很显然他并不准备放弃他所受到的美学基础。
也有人认为他的自我奋斗是源于年轻人的抱负,及对崇高理想的纯粹追求。两者在贾蔼力的作品中都是真实的,尤其贾蔼力巧妙地,而不是劳而无功地把那些折磨人的,耗费精力的情感完全宣泄到了他的艺术创作中。他把消极的情绪转化为积极向上的源泉,和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抑郁变成文学探险;英国戏剧作家,自称暴躁压抑的 史蒂芬·弗莱 把其阴暗的情绪化为极具感染力的黑色幽默如出一辙。
如果说作品是表现了人的一种思绪,贾蔼力则并没有试图在理论上为其寻找依据,或是象许多艺术家一样去解构社会政治因素 – 这在八十年代末期尤为流行的创作方式。时间改变着一切。后生代的人更喜欢和政治保持一定距离,也可以理解成是自我的一代,至少表现了这些艺术家对自身社会价值的认识。贾蔼力生于 1979 年,这代人出生在举国现代化的大环境里,那个环境和年代也在贾蔼力身上留下了烙印,但肯定不是西方媒体所报道的所谓的‘小皇帝’和被宠坏的一代。一个普通的家庭,有着勤劳朴实的父母,是我们常在悲剧性文学作品里可以看到的人物形象。他的童年是在丹东的一个紧靠中朝边界鸭绿江的小镇上度过的,与他现如今生活的繁华的沈阳有着强烈的对比。而十几年前,沈阳也经历了从八十年代末到整个九十年代的重建期,,在对钢铁企业及重工业的关停并转中,出现了大批的下岗工人,从而对整个城市的经济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而在今天,当你面对一个发展到几乎不认识的城市时,那种惊叹,并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奢华的欧洲品牌。透过种种现象,贾蔼力感受到了城市变化的速度,以及在此变化影响下的日常生活,几乎是快到难以抵制其诱惑及刺激。正如他自己说的,对于象他这样从普通家庭里出来的普通男孩,想要从变革的暴风骤雨里找到自己的方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贾蔼力是个很天真,甚至有些幼稚的人,但这也正是他的有利条件:一个年轻的对世界充满幻想且持正确怀疑态度的人更容易坚信其理想。
日常生活的变迁也同样影响到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里度过的,性格内向的人。在内心骚动中寻求着平衡的同时,与其说是贾蔼力选择了所要表达的内容,不如说是内容选择了他。他所要表现的并不是单纯地把个人经历直白地叙述出来给观众看,而是想通过绘画,很细微地描绘出一个能被受众理解的完全个人化的心绪。他希望观众能切身体会到他绘画中所传达的身心的苦闷和孤独,至少可以暂时离开他们自身的世界而进入他的小我里去感受他的经历。在此动机下创作出来的作品,很容易就能把观众带进他放置在大块陆地上的那个渺小的孤独的灵魂里,从而感受到他仿如福音般的心理戏剧。他的艺术是关于人类现状,且并不仅仅局限于中国,而是在体验社会快速现代化的同时意识到人类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及对周遭环境的关注。
对自身环境的敏感让贾蔼力成为一个孤独者,这个性格特征在许多东北出来的艺术家身上都有所体现。许多画家都会提到那里寒冷的社会氛围和生存压力,以及人们粗犷豪爽坚韧的性格特征,而社会对家庭关系或朋友间的纽带所造成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贾蔼力没有时间去参与娱乐活动。他从下午开始工作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恰好反映了他为何如此偏爱孤独。对于可以如此忍耐紧张的生活,他解释是因为绘画的需要。尽管他受过系统的学院教育,有熟练的技巧和很深的学院派的印记,他也不能持续不断地保持这样的创作状态。而那些中规中矩的东西正是贾蔼力希冀超越的。
贾蔼力习惯性地使用巨幅画面来传达他的思想,通常长度为五米或六米,甚至更长的联画。这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每一幅作品。在如此长的时间内,艺术家的思维活动从没停止过 — 尽管有时候他希望能够停下来 — 不管他是如何沉浸在绘画的意境当中,如何在宣泄他的情感。这很容易在创作过程中造成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障碍,使许多作品只画到一半便被搁置了。贾蔼力解释说,一旦头脑中的想法成熟了,每当付诸到具体的画面时,往往会不可避免地遇到画笔无法确切表现思想的状况,尽管他内心充满了向往表达的热情。
对于最初的构想,贾蔼力做的最多的是把他点滴的心绪画出来,并粗略地点缀上单色或有限的色彩。结果,在冲动和自由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这些速写成为视觉上的‘盛宴’,是对环境和情感的非同一般的简洁和有力的描述。而巨幅的布面却模糊了如此的指向,此外贾蔼力对细节的偏爱很容易便占了上风,因为它总是需要在色调和色彩上寻找着形式,纹理,平衡和对比,这个意料之外的寻找,往好的一面说会令贾蔼力注意力涣散,最坏的一面就是让他没有兴趣继续画下去,因此不得不把画了一半的东西搁置起来,直到找回感觉。
也有画的进展很快的时候,往往都是将要完成的作品。而其他的,贾蔼力可能会花上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这样的进程常令他有挫败感。人物的安排、姿势,甚至四肢的摆放,所有的细枝末节都会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的梦想是超越直接的绘画技巧、传统现实,用足够的超现实格调把观众从他们的习惯性思维中唤起,迫使他们行走在一个全新的不熟悉的路径上,而直达诗意般的精神世界。但是,照相写实般的表现风格针对特定的自然元素,通常是指风景 — 干枯卷曲的植物,细小的沙石和瓦砾,荡漾着深绿色水的不见底的湖泊,及长着致命藤蔓的睡莲,还有把湖泊和外界隔开的无法穿越的森林 — 在此,贾蔼力对自己的挑战便是需要说服观者相信他所描绘的那个景象是他的想象王国,而并不是现实存在。如此的内心冲突显然被转化为‘另类’元素游移在画面里,简洁却又不断重复着,那份从头至脚的恐惧感,就好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独自站在一个完全不知名的陌生地方一样。
到目前为止,离展览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在一般的观众看来,三幅睡莲的作品应该是完成了的,但对贾蔼力来说,它们始终还未完成。视觉上,他们几乎已经是完美的了,可在艺术家的眼里,如果这个系列值得去赞扬的话,但画面的完美和他理想中想表述的东西依旧如沟壑般存在着,却又不得不另找途径去填满它。同时,他指着其他作品 — [5title][6title] — 它们又是在无法想象的速度下完成的。这一切,正如贾蔼力自己说的,全凭他站在画布前那一刹那的感觉来决定。
《不适》是在 45 分钟内完成的。它留有未完成的痕迹但表达却更确切更彻底。整体的格调是完全不同于他刚毕业那年的作品:沙黄色的底调上偶尔铺垫一些乏味的燕麦粥般的奶灰色。构图上,一个男人站在一个昏暗的建筑空间内心烦意乱地凝视着他脚边的一堆垃圾。人物是学院里的模特,场景是在开课前的楼道里,贾蔼力希望通过他去探究个人视觉效果。这个作品里的情感共鸣是在学生到达课堂,与面对他们不同以往的模特所表现出来的尴尬相关联的。从而使贾蔼力更加感受到模特在如此‘不自然’的境况下是多么的脆弱。而且,让模特站在总是锁着的安全门前,意味着挫败的安全系数,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当然,对观众来说这不是必须考虑的,但对贾蔼力来说则暗喻着在当代社会人类的出路 — 至少,在他所熟知的社会里的出路。
所有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困惑感从艺术家天生具有的自我表现中一跃而出。贾蔼力喜欢徘徊在永恒的问题上面,正如高更著名的作品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对一个中国油画家来说,面对五千年被反复称颂的文化遗产和以西方风格为主导的学院式教育,天生对文化敏感是不足为奇的。以及关于‘正确’或‘最好’的不可分割的辨别:从当今对绘画技巧的推崇,到通过对现实的观察,及忠于理性的科学原理这些在中国美学里不存在的东西里获得。也可以说贾蔼力的油画借鉴了中国水墨画的元素,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艺术家是在用全身心对待他的作品,但也能从中看到积年累月的教育在其思想和灵魂上所留下的理性烙印,并不是被控制而是贾蔼力自己愿意那样。当他十几岁的时候,他曾师从一个水墨画家,这一对一的学习经历令他热情倍增。创作过程的艰辛,每一个传统水墨的练习都是每个画家最初对孤独和安宁的体验,就如同远离社会是为了澄清灵魂一样。贾蔼力对此的理解是为了唤醒毅力,视觉,及有能力去通过绘画来表达人在灵魂深处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些无法用文字来表述的东西。早期的学画经历令贾蔼力意识到中国(东方)美学的价值:尤其在他成为以(西方)现实主义为基础的油画系学生后,其细微差别益发显现,因为他很清楚东西方在其应用上的不一致。更复杂的是,在今天,这些曾经被尊崇的价值在当代社会意识里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回过头来看贾蔼力的作品,可以清楚看出在情感上和水墨画的关联并不是很多。他对突发的快乐想象并不感兴趣,对独处也不抱有特殊的敬意,甚至对美对爱的赞美以及简单的身心愉悦也是如此。他所描绘的情感更接近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或托尔斯泰,是更多地述说着悲剧和挣扎:挣扎的悲剧及对其希望不大的反抗。这个文学纽带要推溯到他考入学院前,因为他的父亲是位作家,他的童年印象就是满‘家’都是俄罗斯的文学书籍,并不仅仅是苏联作家的政治著作,还有早期的大师们的巨作,悲情史诗和挽歌都是俄国人的笔下特征。所有贾蔼力读过的书,包括其他国家的作品,巴尔扎克是他所喜欢的。无所顾及的‘戏剧’阅读带给他的是审慎而中肯地对待画布,就象对待舞台一样,画就是一个慢慢展现的故事场景,一个叙述,一段删节过的,去头去尾的故事。甚至对艺术家来说,这些剧作,作为人物内心深处流淌的情感片断的唯一中心点是可理解的,可信的。对观众来讲,这个故事需要去想象,并把贾蔼力在画面中给出的微妙线索编织到一起,那些如宇宙般空旷的荒芜和孤单身影,那些无时无刻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朦胧意识,好像面具一样遮挡住了他的脸。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就算身处嘈杂人群里,他仍然是疏离的。这个面具直接暗喻着交流的窘境和繁复,及可以清楚听到的声音和言辞。同样地,贾蔼力指出了我们的情感是多么经常地被封锁起来,逃也逃不了,就算最亲近的朋友也无法看到。这个面具显然是身体上的牢笼和精神扭曲的源头。它模仿我们机敏的一面来掩饰从经历、教育、偏见和阻碍处获得的一切。这个谜团就如一个咒语般出现在每一副画面当中。
而隐伏的自满情绪令贾蔼力无比担忧。用他的话说,就是:“今天的生活只需要去做。如果你觉得应该因为某件事而疯狂,而有疑虑,或去指出一个问题,周围的人便会因此而尴尬且转化话题。每当我有脾气的时候,我的朋友们会问我,为什么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没有什么是不能控制的。可是,我们应该去控制我们的所作所为,甚至吃穿吗?而这些事情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呢?”
当细读贾蔼力的作品时,需要去记住这些表述。

– 白冰(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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